工厂为什么不停的在招人?
公元2023年,有幸进过山西乡镇一家肉鸡加工厂车间流水线干活,干了四天还是五天记不大清,跑路了。
该厂位于县城外省道农村旁,道路破烂不堪,间或有坑坑洼洼的土路。不间断有土方大车车队疾驰而过,卷起阵阵沙尘风暴。
最初网上看到招聘信息,学历要求本科,生产储备干部。包吃包住,县城居住的班车接送。入职先在流水线,三个月转岗,工资5000起步。
事后证明,就算这些看起来不算优渥的条件。工厂也只是拿出来当噱头吸引人,除了入职流水线基本不作数。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工资也能玩出朝三暮四的手段。
当时我把简历发给该集团人事,人事很快回复让我去厂区找行政面试。
我坐城际公交抵达以后,行政接上我参观了一下厂区,了解了工厂的基本信息。
该厂分为两个车间,称一厂和二厂,主要负责加工肉鸡。
招聘中称包吃住,吃是有食堂,但需要自掏腰包。
住是6人间,年久的老式宿舍楼。
逼狭的宿舍,三张上下床挤得满满当当。
环境很破旧,总有股难闻的味道。
更离谱的好像还要交什么费用,我看了一眼宿舍就没打算住宿。
又带我到车间办公室隔着玻璃看了一下车间。说到班车接送,车间文职跟我说,车间工作时间比其他岗位早一个小时,所以班车我坐不上。
行政带我参观完以后,问我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环境。没问题的话,办理体检和无犯罪记录即可入职。
因为离家近,再加上工资不错,县城5000左右。我可以每天骑摩托上下班,所以我就决定入职了。
跑了几天办理体检和无犯罪证明,和行政约好时间就又回了厂区办理入职。结果到了才知道还要和经理谈话,他最终决定我入不入职。
虽然感觉受骗,拂袖而去是不可能了。
为了不浪费体检报告的两百块钱,我无奈的在行政的引导下见到了经理,全程小心翼翼。
刚见面经理很诧异我为什么到厂区面试,问我是不是本村人。听到了我否定的答复接着问我认不认识某某某,我再否定,又问我有没有介绍人。
行政帮我解围,说我是总部人事推过来的。
在后来短暂的工作时间中我才发现就算是这么苦这么累的活,没有熟人介绍,厂区一般都不接收。
厂长和我交谈一番,对我其实不太满意。他抱着怀疑的态度说让先做吧,做了再说。
听到这话我如释重负。
为了入职县医院体检花了两百多块钱。还花了一堆时间跑线下办无犯罪证明。
无犯罪记录不能线上开。到了派出所,派出所因为我是农村户口,让我回村找相关负责人签字担保。
我记不清是村主任和治保主任,或者只需要治保主任签字。但内容大概是证明我是我们村的,而且日常没有什么反动的行为表现。
拿到担保我又去派出所耗了很久,才在民警不耐烦之下打开电脑三下五除二给我开了张无犯罪记录证明。
这一番操作下来,入不了职损失太重了。
中间签了劳动合同,只让在合同上签字,不让写日期。社保什么的没有缴纳,至于多久缴纳,我也不感兴趣,当时奔着钱去的。我找工作从来都是不交社保最好。
好像还签了个什么培养协议,可以看得出该公司对大学生制定了一定的支持条款,但实际上都是空话。
我名义上的师傅好像是车间负责人,实际上他只是给我扔到了车间。
对接我的行政也是新入职的,什么也不懂。跟我吹了很多子虚乌有的内容。我清晰的记得她总是自豪的说我们的工资会晚发,因为我们是学历工资,跟普通工人不一样。
入职要了身份证、学位证、体检,无犯罪记录证明,就是没有银行卡。我问行政,银行卡信息不需要告诉你吗?
她摆了摆手,“先不用,发工资的时候会找你要的。”
进入车间需要更换工衣雨靴口罩手套,价格200左右,具体我忘记了。
一套很薄的一扯就烂的工衣。粉色是新人,蓝/紫是普工,红色是组长,黄色是拉长。
车间主任着白色,不定时进入车间。
我第一天待的岗位是D岗,也是所有新人第一个月待的岗。体力要求小,工资最低。(3000左右)需要称重,热缝,装盘,捡鸡腿。
架高的传送带从其他地方源源不断运来鸡腿,传送带下方有一个铁皮桌子,传送带朝向铁皮桌子伸出两条短管道,管道下放着方筐。传送带运来的鸡腿可以根据重量,分为大小鸡腿掉落在桌子上的方框。
但这套机械似乎不太智能。好像只要鸡腿朝向不同,就能让这套传送带输送机制失灵。
在传送带下方的铁皮平台一侧,有个年轻女工友踩在凳子上随着传送带的快速移动迅速翻动经过眼前的鸡腿,将掉不下去的鸡腿换个朝向。
她就笔直的站在那里盯着流水线,手跟着传送带的节奏翻动。
我在里面晃荡了一天,她也在那里站了一天。
喧闹的工厂、杂乱的车间,在这里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了。
最后一天离职,我和她被困在一起,才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这是后话。
掉落在方框里的鸡腿除了特别差的鸡腿单独装。分成两种规格,放入两种包装。具体要求我忘了。
比如好包装袋放10个大鸡腿,重量控制在一个范围区间。我记得好像只有上下浮动十几克左右,真的很难把握。
那些女工人手上像有杆秤一样,一称一个准。偶有失误,无伤大雅。
我就难搞了,一称一个失误,别人称四五袋我勉强撑好一袋,不是超了就是少了。
我面前筐里的鸡腿总是以让人绝望的速度增长,堆成一座小山,显得格外特别。
接着换来监工组长的一记白眼或者一声冷哼。
传送带从来不等人。
跟不上节奏的我忙得手忙脚乱,一塌糊涂。虽然身边都是人,我却觉得我和她们过于遥远,甚至不在一个时空。
就像小时候,老师突然布置任务。
“背完这篇课文的同学到我这检查通过了就能回家吃饭!”
“写完这套卷子的同学就可以放学回家。”
……
天资驽钝的我总是落在最后,看着一个个率先完成任务的同学眉飞色舞的离开教室,走廊里还会传来他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勾的我心猿意马。
我是个失败者,不论学习,工作还是生活。
但从我步入社会开始,从没有在流水线以外的地方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挫败感。
看着周围的同学成家立业,我羡慕。
无能为力的我选择逃避,因为我可以逃避。
眼不见,心不烦。
只不过生活可以逃避,流水线不行。
不停转动的传送带,和背后时不时出现的监工,让人又急又怕,还无路可退。
我同样是幸运的,其他女工友发现了我的窘境。
组长巡视到其他地方:有女工友看不下去,会赶到我旁边匆忙帮我装袋,让我把装好的袋子热缝就好。
然后赶上我另一个知识盲区,热缝。
称袋热缝是一道工序,鸡腿装完袋后,便要把袋子放到热缝机上把口缝住。热缝机就像一口闸刀,把袋子对齐放到上面一压,就能把塑料缝住。
但我速度慢了对不准线,速度快了容易把塑料袋烧坏。
于是我每次把袋子放热缝上都默念123,然后拿袋子,被工友一阵嘲笑。
她们会嘲笑我的速度,但并非恶意。只是偶尔会打趣,“一看你就是个念书的,以前没干过这么累的活吧!那你可有的苦吃啦。”
将鸡腿放袋子里缝好以后,放入托盘,托盘再装到推车,有其他工序的工人会来拉走。
如此几次以后,我速度实在慢,组长让我去捡鸡腿。
大冰柜里冰水泡着鸡腿,把鸡腿一团一团捞出来放筐里,然后搬到传送带上。
我拿着大捞网捞鸡腿,常常捞的腰酸背痛。捞空两大冰柜,腰疼的根本不能弯。
但不能停,还要把筐里的鸡腿搬到传送带。
很多时候想休息一下,这个组长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很少有真正可以懈怠的时候。
捡鸡腿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这样来回的装和运,但体力耗费很大。
按照组长的要求,鸡腿装满一大方框,就超市装鸡蛋的那种筐子,但感觉要大个三分之一。
抬是抬不动的,我一个人用力踹筐也只能让它在有积水的水泥地上滑行一小段距离。
再加上穿着雨靴,地上又全是分不清血水还是什么的液体,用不上力。
那时候,传送带和冰柜彼此相隔不过3/50米,但在我看来不亚于天堑。
本来给了个铁钩用来拉框。
但钩在筐上面的话方筐网格状的设计非常脆弱光滑,一用力铁钩就滑筐而出,还有可能把自己摔倒。
钩在筐下面,就只能像个小太监一样近乎九十度弯着腰,撅着屁股,亦步亦趋的拉着方筐往回走。
又慢又累。
同样姿态扭曲。我宁愿蹲在地上用手死命的拽筐往后挪,也不想用破铁钩钩。
更惨的是捞鸡腿的冰柜在车间走廊上,地形低。
而我要放鸡腿的传送带在走廊一侧的大操作车间,地形高。
拉着鸡腿相当于一路上坡。
而且最后操作间的门口,是个斜45度的台阶,方便长拖车进出的。
我这个时候,要蹲下用手抓着筐猛的发力才能把筐拉上去。
每一次起身都感觉腰部那块断了一般。
我感觉古代奴隶也不过如此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古代的太监,挨一刀工作待遇就能大幅提高的话,这工种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不容易接受了。
过程中稍有懈怠,那组长就会过来表示不满。
本科给我的优势就是她不敢骂我,对其他工友各种谩骂,对我只是翻个白眼,冷哼了事。
好不容易把筐运到传送带,还要把筐里的鸡腿放传送带上。不过膝盖高的传送带底座,体力耗费多了想把筐抬上去也是非常艰难。
起初我把鸡腿拉到传送带,便蹲旁边捡鸡腿往传送带上扔,组长嫌慢。我又开始把筐抬起来一点点倒,她还是嫌慢。筐带鸡腿重的不行,靠蛮力抬起来三次我已经有点扛不住了。
组长一句再倒,我本来想倒一小筐鸡腿。但身疲力竭,不慎一侧脱手,整筐鸡腿全倒在了传送带底座,堆的高高的,竟然直接把传送带砸停了。
一时间那个组长急得大喊大叫,疯魔了一般扑在传送带上着急的清理传送带。
其他工友不为所动。
有一个俏皮的女工友路过我身旁,侧身在我耳边低声叫好:干得好,气死她才好咧!
车间前三天工人出差错好像不承担责任什么的,我也丝毫没有慌乱。毕竟刚干一天就出这事,大不了这工资不要了。
就这样弄了半天,鸡腿都清干净了,传送带还是一动不动。我们整个组的活计也停了下来。
不是计件工资。除了组长着急的哭爹喊娘,其他工友好像都挺麻。还有的女工友躲一边趁旁人不注意,咧着嘴挤眉弄眼冲我傻乐。
(找的网图,传送带大概长这样。但更窄,角度近乎垂直)
第二天开始,组长看出我不堪大用,改让我装鸡皮。
肉鸡加工各个环节会产生鸡皮,所以我推着推车托盘,到各个工序操作台收取鸡皮。
大大小小的铁皮操作台都是鸡的加工产品,很多人手上菜刀翻飞,连看我的时间都没有,匆匆把鸡皮用刀捋起来扔到我推车的托盘上便自顾自的继续切割肉鸡。
面积大的鸡皮和散碎的鸡皮分别装盘再运回我工作的操作台。
装鸡皮,就是把鸡皮装在盒子里。铁皮盒或者白色的麻辣拌摊上那种长方形敞口盒子里。
组长教我的,首先要把鸡皮清理干净,比如附着在鸡皮上的赘生物和一些血块,实在清理不了的坏鸡皮放在其他地方。
摆放的时候要整齐的叠放好鸡皮。
盒子下用大鸡皮的外部覆盖盒子底部和顶部,不能露出盒子,中间塞小鸡皮。尤其盒子顶部,不能看出来里面的小鸡皮,要用大鸡皮外部完全包裹。
还有数量要求。比如用5块大鸡皮覆盖盒子底部如何如何。
这道工序看起来简单,操作起来一点也不容易。
首先操作台低,全天弯腰站岗,第一天我就觉得腰断了。为了钱死撑而已。
中间我吐槽操作台太低,坐着更好操作。
斜对面一大妈直接说,那干脆给你个沙发好了。要不要给你摆床边?都进厂子里干活了还尽做美梦!
这位大妈年龄约摸五六十,说话大嗓门,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大部分时间自顾自吭哧吭哧的完成自己的劳动任务。是这个简陋肮脏车间大部分女工人的缩影。
我跟旁边工友聊了半天闲话没见她言语,但一说到改善工作条件她反应很强烈。
我猜,这位大妈见不得我的幼稚。
其次不带手套危险,带手套速度极速下滑。鸡皮很多都是冷冻状态,用手抚摸非常冰冷。个把小时我就体会到了手指不可屈伸什么感觉。
更危险的,很多工友跟我说不带手套不行。他们先戴的布手套,外面再套蓝色塑料手套。
这样做是防止什么毒。
虽然都是一个县的,但我们不是一个镇的,只能大概听懂对方方言,有些用语我压根不知道对应什么东西。
说来也是奇谈。
我们县地处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分界线,曹魏又往这里安置了不少南匈奴部众。
很多因素,使得我们这里有时仅相隔一个村,方言就有巨大的变化。
到了高中,还有女生因为脚指甲形状和其他同学不同,信誓旦旦的认为自己是匈奴后人。
这样的情况。再加上车间太吵,监工太多,我也就没问出个所以然。
我只听明白了不带手套操作容易感染什么疾病,有人中招去医院花了很多钱治病。
可带上手套,尤其裹上不手套,再叠放光滑冰冷的鸡皮手指非常不灵活,速度又慢了很多。
那几天我都没有戴布手套,手指不知道怎么划开了道口子,每次叠鸡皮都疼的要命。就这样勉强撑到了跑路那天。
鸡皮堆放到一定数量,装盘放到推车上,会有人运走。
操作台上鸡皮叠完了我又要继续推车去收鸡皮,来回跑动时间很紧张。
最后组长教我的奇葩操作也挺碍事。
我被之前提及的大妈怒喷死板,不懂变通。我按照组长的要求一丝不苟的叠放鸡皮,又遵守数量要求,又力求鸡皮彻底覆盖,做到外观上的美观。大妈跟我说你这样叠到晚上八点也下不了班。
果然第一天抽了三个人,加上前文提到的大妈嘴虽然毒,但看不下去也会帮忙,总共五个人叠。
第二天抽了两个人跟我一起叠鸡皮。她们的速度是我的3-5倍。
虽然她们清理鸡皮来不干净,用手一捋就了事。叠放也没有遵照要求,三两片大鸡皮扔到盒子底部,然后顶部稍稍修饰一下,但仍能看到中间的鸡皮。这按照组长的要求都是不合格的,但组长只是嫌我慢,其他倒没说什么。
这道工序的工友和其他工序的工友完全不一样,都是大妈,说话也比较刻薄。
当时我们第一天叠的具体数量我忘了,比如是800盒。第二天上午我装盘运走前也都会数,发现一上午新来帮忙的两个大妈活虽然粗糙,但速度极快。一上午就叠了800盒,相当于我们昨天一天的工作量。
我就略微提示了一下,暗示他们可以放缓速度。
本就对我十分轻视的大妈,愤怒的质问我,“你们五个人一天才弄了那么点?今天让我们干这么多?!”
骂了半天我们懒,也许没有尽兴,这个大妈便叉着腰找组长理论此事。
组长在一旁夸了她俩半天,一边夸又一边自己到操作台上手过来装鸡皮。
在组长的安抚下,这大妈又不满的回到了操作台上装鸡皮。
或许是受了委屈心里有气。这个刻薄的大妈直接冲组长嚷嚷道:你留他(我)在这里干什么,啥都干不了。
组长尴尬堆笑不言语,她也想把我送出去,又不知道给我塞哪去。
一时间看看那个刻薄的大妈,又看看我,讪讪的回了句,“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力气大……”
被这个大妈几次三番挑毛病,我有时候脑子里甚至产生了动手的念头。
当时没体谅到她们的处境,我跟其他工友吐槽说,“瞧这俩大傻冒,做那么快干什么?会给你多发钱吗?反而因为你们这个速度回头导致加量不加价,苦了这道工序的其他工人。”
我忽略了很多因素,视她们为工贼。
有位读者看了我写的这篇流水账,义愤填膺。认为充斥着资产阶级的什么小布尔乔亚,还有什么散漫习性的词,我忘了他怎么说了。
他那话我不百度,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我承认我全是从个人的角度出发,所以思考方式很低端,产生了这样的错误认识: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尊严。
大部分厂里的工人不是人,地位甚至比不上畜生。
因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曾经有个小说网站某飞很火,据传,据传,我道听途说,不保证真实性:
一堆网文写手因网站霸王合同准备罢工,该网站公众号只是淡淡发了一篇博文回应,标题好像是“狗饿了,自己就回来了。”
工人如果把自己当人,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要么不把自己当人,你才可能在工头的训斥下丝毫没有尊严的生存下去。
要么拼命干活,疯狂受罪,讨好工头,保住面子。
这些大妈无疑是后者。
她们有作为人的尊严。宁愿没有休止的卷,以期保住工作的同时维护自己面子上的光鲜。
她们在工头面前也是少有的硬气,但这都是平日的疯狂工作成果支撑的。如果让她们表现和其他工人一样,第一个跟她们翻脸的恐怕就是面对她们嘻嘻哈哈的组长了。
她们可以说是每个生产线的中流砥柱,也算是组长的心腹。领导们也有意推波助澜,依靠这些自尊心强的工人,来倒逼剩下的工人。
那个时候,我还想到了早年我对西周禁卫制度感兴趣,看了一些古人意淫的书:提及周天子禁卫有多种力量构成。其中最核心的禁卫由俘虏的异族奴隶充当。
我还想着周天子身边怎么敢放异族奴隶?不怕这些人半夜反水吗?
直到有一次我看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为了保住月薪高昂的工作,差点和外卖打起来了。好像那一刻对周代的这个制度多了些理解。
为什么同处底层却还要互相争斗?我大概是明白了。
资源少,竞争大,门槛低,优势不明显。
个人与个人之间,国家和国家之间都是如此。
老员工排挤新员工,老列强遏制新势力。
以上只是我的部分错误认识,但实际情况真是这样嘛?恐怕不是的。
比如跟我一起装鸡皮的四川大妈,瘦瘦黑黑的。见我第一句就是,
“帅哥结婚了没?有没有妹妹,我儿子快三十了还没结婚。你有妹妹介绍一下啊……”
心思完全不在努力工作!我觉得她对不起两个月后给她的3000块钱。
她本来不是装鸡皮的,但组长叫她来支援她也就来了。
其实我怀疑是她们组嫌弃她慢,把她踢过来了。
她的手速可以媲美我。
我在精益求精,她是随遇而安。
我俩绑一块都没对面一个刻薄大妈速度快。
我俩一直在瞎聊天,速度极慢。对面刻薄的大妈们很不满的说四川大妈又懒又笨,四川大妈回怼都没有底气。
对面大妈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喷四五句,四川大妈才不满的嘟囔两声。
难道这些大妈不知道自己被压榨?我想应该是知道的。
为什么她们明知被压榨,做工还这么卖力?
以上也都是我的一些错误的被资本主义腐蚀的思想认识。
盛传我国曾就罢工自由权力是否入宪一事争论中我党理论家胡乔木有过高见,称“由于工人和国家的利益是一致的,罢工不符合全体人民的利益,所以,罢工自由的规定不予保留”。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工人在幸福的社会主义国家,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自己而工作,所以有更多的理想信念的加持。
没有党和国家,就没有人民群众的幸福生活。
享受了党和国家給我们的福利,如果和我一样不思进取,只注重谋取私利,简直可以称得上犯罪。
同样帮忙装鸡皮的第一天还有个男工友,他本身是切割工。
切割工是车间里最累的,工资也是最高的,据说每个月可以拿到6-7k,基本上男工人都在这里。
我一直搞不懂他们在干嘛。
S形的弯曲传送带区域,传送带上是钩子,钩子上挂着整只鸡。男工人手上握刀,不断划拉着鸡身。一划一天。
他说这活非常累,而且天天握刀割肉手疼还容易受伤。
不过提及这个男工友,我老是第一时间想起我在猪场养的大公猪。
公猪每次靠近母猪就兴奋。身子一扭一扭,屁股蛋一甩一甩。嘴里不断嚼着白沫,口水翻飞的往母猪身上靠。这个时候即便拿棍子死劲的抽公猪,公猪精力全在母猪身上,丝毫顾不上反应。
这位男工友,在我印象里也大概这样。
这位工友三十来岁,已结婚生子。
第一次是他路过我附近的操作台,聊了一下发现住的小区相隔不远,便熟络了起来。
他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和我打招呼,我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他是来找我。
他和我说话,眼神从来都是放在别处,更多时候是像激光一样四处扫描。
偶尔他会不知道从哪蹦出来拍拍女工友的肩,趁女工友不注意跑人家耳朵边又说个什么吓唬别人,很多这样的小动作。
这位种猪一般的男工友,对每个女工友都是如此。
有的女工友不太介意,对他是视若无睹。
有的女工友,比如我前文提到的翻鸡腿的女工友。对他这种动手动脚的行为每次都是厉声呵斥。
我亲眼见了四五回,每次见这位男工友不以为意,打个哈哈就嬉皮笑脸的走人了。
我看他感觉就像看牛皮糖,怎么都甩不掉。
不过他也的确有异性缘,和他在车间外接触了几次,有幸听到不同异性给他发来的语音消息,有些内容还十分露骨。
这一点还真让人羡慕。
大学谈《金瓶梅》,老师让我们不要做欲望的奴隶。可现在看,当奴隶有什么不好。
糊涂的幸福也是幸福,清楚的痛苦还是痛苦。
有人说我是嫉妒他才侮辱他,我觉得不是。
我在其他工作有类似的经历,恐怕更能说明我愤怒的缘由。
一次出差,和几个同事住酒店。
一个男同事大晚上让我去他房间,说买了点吃喝,一起聊天。
我很感动,觉得这同事很友好。
直到我发现是他先请了女同事,女同事直接拒绝了他。他说我也去,女同事认为是同事聚会才答应。
感情刚开始压根没想请我……是以我压根和当时的男同事没什么好脸色。
他站在他的角度肯定觉得我不好相处,但我认为我没当场翻脸就很客气了。
当然也可能真是我心眼小,误会了别人。
继续说回工厂。
在工厂里,最常听到的一句吐槽就是,“如果不是没有办法,谁会来这里工作呢?”
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被奴役的,也有人跟我一样的身心交瘁。
一个戴着眼镜的文弱女人,烫着一头黄发,抱膝坐在更衣室地面的小板凳上。
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与车间环境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她身上的紫色工衣,说明了她只是个普通的流水线工人。我更倾向于认为她是一名中学老师,或者车间文职之类的。
在满是大妈的更衣室,突然出现这么一位相比较而言称得上气质清丽的美女,很难让人忽视。
我稍微的一愣神,她冲我打了个招呼。
“忙完了吗?”车间每班岗中间机器都会停十分钟,然后工人们会出车间休息。
我略有些疑惑,走近跟她搭了一些话。
当我问她是在哪里干活,才知道她是我身边装鸡皮的工友。
只不过里面需要戴口罩和帽子,我没认出来。
我很惊讶的表示,她看上去完全不像个工人。
她很开心,然后表示认同。“是吧!你也这样认为。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会来这里做工呢?”
我正在表示唏嘘的时候,她又满怀期待的看着我问道,“那你说说,你觉得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呢?”
……
忘了第几天,但我分明记得是我在车间的最后一天
当天我在听说了人神共愤的工资发放制度,已经决定要离开这家破厂,但还有要回体检表等减少沉没成本的需要,所以又干了一天。
本来那天是最后一天工作,第二天全厂机器检修,全厂放假,本该美好的日子却出了意外。
这天不知道为什么,组长又让我回鸡腿加工的车间帮忙。
到了鸡腿加工车间,“它经常这样嘛?”我一脸疑惑的问身边的工友。
“隔三差五吧,一个礼拜至少一次。”忘了哪位工友这么跟我说了。
不大的车间,传送带抽了疯。
鸡腿在传动带上肆意溅射,向着传送带两侧无差别打击。
很快桌子上,地上布满了鸡腿,传送带依旧愤怒,喷射个没完。
站在凳子上的女工终于从凳子上下了地,站到了我旁边。
讲到这里不知道咋写了,我忘了太多细节,压根不知道怎么写了,以后想好怎么写再更新。
我最后决定跑路,不是因为吃住条件差,通勤时间长,工作强度大,全天要站岗,上班时间上厕所还有专人记录时间(车间所有岗位都是站岗)。
根本上决定我跑路的是工资发放制度,普通公司一般当月工资下个月15号发。
该厂区所有人,当月工资下下个月底发。也就是我9月入职,工资11月月底20来号,学历工资还要晚发几天才能到手。
也就是我入职具体到每个月最好晚一点才好,越晚压的工资越少。但至少两个月工资一直在厂区那里。
这样子算,工资做半年实际上月薪是3000,做满一年月薪勉强提到4000。
话说回来了,工资3/4000我进厂干什么?
可能有的人觉得只是延发工资,又不是不发。那你可能不了解山西情况,我反正对任何拖延工资的情况都很敏感。
我不只一次听别的同事讲过包括在省会太原工作的同事公司倒闭,拖欠几个月工资不发的事例。
学生时代也见过大人在乡镇工厂干活,年底拿厂里的东西抵工资的情况。
直到现在,包括省会太原入职前好多垃圾公司是有什么试岗期的,不通过试岗是被白嫖几天没有工资的。上小红书和抖音都能搜到类似情况。
山西的就业市场在我眼里一直很恶劣。
再结合这么多入厂以来的不规范操作,我下意识认定这两个月工资肯定发不了。
我没入职前问行政,行政只说月底发。在车间干了四天,和其他工友聊天,越聊越不对劲。直接去找行政,她才说是下下个月发。
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为啥入职不要银行卡……
行政是个糊涂蛋,也怪我没问仔细,但我实在没这种经验。毕竟向来默认工资都是次月发。
就这样,我想法就越加偏向于跑路了。
逃跑计划:
当我确认工资是下下月月底发的时候,就下决心跑路了。
那个时候已经晚上下班了,我当时有一些想法。
首先是这几天的工资要不要要呢?
按理说,干一天就该有一天的工资。在很多时候我也是这样做的。
在黑猪场打工,忘了几天了,时间也很短。场长不发我工资,还威胁我,我当下准备物理消灭他。最后要到了一部分钱。
在煤矿打工,半个月被辞,我在偌大的公司跟领导吵,跟老板吵,跟法务吵,最后要到了一部分补偿。
以上斗争起码没输,但这一次我确实是落荒而逃。
该厂外面挂着的牌匾,很容易让我升起一些联想。
在以往的讨薪中,不管是猪场,还是煤矿,老板终究也只是老板。他们还是畏惧公权力的。
但面对这家厂,我有点手足无措。
当时和其他工友也都打听了。待的时间稍长一些的工友,在我问起都说车间新人流动率很大,很少听说有拿到工资的。并举例在我前不久有对夫妻工做了半个月,受不了走人也一分钱没拿到。
这个时候,我已经对拿到工资不报希望了。
其次,工衣怎么办?
刚进场组长临时给我发了一套粉色工衣。在我几天的劳苦工作下,又脏又破。
售价小两百呢,可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者,我的体检报告和无犯罪证明还在行政手里。无犯罪证明只是耗时间,体检报告可是实打实花了我两百块钱,换工作大概率要用。
所以就算要不到工资,拿到体检报告也算可以。到时候再把工装洗一下,不拿工资自己吃点亏走人。
这是我的初步想法。
于是我虽然打定主意跑路,但第二天还是跑去上班了。想要拿到体检报告走人。
早上因为行政晚上班一个小时,所以我又进车间苦哈哈干了半天。
就等着中午找行政。
结果中午办公室没找到,微信也没联系上。
又苦哈哈的进了车间,当天机器坏了,史无前例的加班到了晚上七八点。
我出车间的时候都麻了,又被白嫖了一天。
最让人痛心的是,我发现我中午发给行政的微信消息,她隔了十分钟回的我。但我已经从厂区走进车间了,我压根没收到消息……
(•̩̩̩̩_•̩̩̩̩)又白干了半天。
如果我蹲厂区耐心等一会,下午也就不会被白嫖那么惨了。
她回:“怎么了。”
我说,“那个我体检报告还在你那吗?我有点事要复印一下。”
她说,“已经交给总部人事了,我这里没有。”
我:(-̩̩̩-̩̩̩-̩̩̩-̩̩̩-̩̩̩___-̩̩̩-̩̩̩-̩̩̩-̩̩̩-̩̩̩)
拿不到体检报告,这一次进厂行动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工衣也懒得洗了,毕竟塞更衣室了。被白嫖了这么久,如果给我这几天工资,工衣我洗。啥都没有,那就这吧。
于是我跟行政说了一下不干了,她有点惊讶,问我为什么。我顾左右而言他。
下次有时间更新。
以下链接是我在太原的一些面试经历,感兴趣可以移步阅读。
https://zhuanlan.zhihu.com/p/7062058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