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特别让你惊艳的古言,疯狂想安利给别人的那种?
(完结免费)
我是犟种宠妃,和皇帝吵架后被打入冷宫。
结果没多久皇帝也被关进来了。
我才知道邺王造反,皇位上已经换了人。
哈哈哈哈哈,活该。
现在老实了吧?
本文又名《我和废帝哥在冷宫吃馊饭那些年》。
1
我叫许烟萝,大将军的妹妹,当今圣上的宠妃。
皇帝昏庸,为我做了许多荒唐事。
什么酒池肉林、千里驰贡荔枝、劳民伤财建造摘星楼之类。
史上种种君王的荒唐事,都被他效仿个遍。
但我一点都不领情。
因为我俩只是表面夫妻,貌合神离。
钟桓七岁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和阉党联合把持朝政,小皇帝只不过是傀儡而已。
而我,就是太后为了拉拢边军娶回来的妃子。
硬生生拆散了我和竹马的绝美爱情,只能在这个四方宫殿里终老。
实在是惨极了。
我心情不爽,又脾气不好。
所以隔三岔五就找钟桓吵架。
为了迷惑太后和太监,他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沉溺美色的君王,做出了如上所述的那些荒唐事。
其实根本没花几个子儿。
酒池里全是掺水的假酒,肉林也就是在林子里挂了一排猪肉,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宫改行卖肉了;
荔枝是隔了半年才送到的,慢马不加鞭,给我端来时都臭了,放在屋头熏了好几天,才偷偷地扔出去;
摘星楼是钦天监改的,我朝重视占星之术,每年支出甚巨。钟桓把钦天监裁了,又省一笔钱,还装出沉迷美色不可自拔的样子。
我真服了。
白担了个妖妃的名头,其实什么都没享受到。
更别说我家竹马就在钦天监当值!
他算命很有一套,当初算准了我们命里有姻缘,所以两家才定了亲。
死钟桓,横刀夺爱也就算了,现在竹马连工作都没了。
谁家男二是无业游民的,啊?
于是我气势汹汹去找钟桓对峙,却见他在御花园里,正撅着屁股抓蛐蛐。
我左右瞧了瞧,见四周没什么人,提起裙摆上去就是一脚,踹在小皇帝尊贵的龙臀上。
钟桓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爬起来之后先找蛐蛐,遍寻一圈也没看到,最后才把视线放在我身上,幽怨地开口:“阿萝,你做什么?”
我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臣妾脚痒。”
钟桓怒了:“得了脚气就去治!你踢我有什么用!”
我和钟桓少年夫妻,至今已有五年,对他十分了解。
踹完刚才那一脚,我现在心平气和,开始转移话题:“湖边的荷花开了,陛下要不要去看?”
钟桓是个挺随性的人,闻言来了兴致,也不再计较刚才的事:“好啊。”
我和钟桓泛舟游湖,没带下人。
莲花其实还没完全开放,含苞待放,半吐花蕊,倒也有些可爱。
钟桓眼尖地看到其中一朵绽开的荷花,兴致盎然地说:“爱妃,你去帮我把它摘回来。”
那朵莲花开在角落里,小船进不去,总差一点距离。
幸好我自幼习武,身体柔韧舒展,于是探身去取。
就在我距离花朵只差半寸距离的时候,小船忽地一荡,我控制不住身体,一头栽进了湖里。
钟桓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慢悠悠地惊讶道:“哎——呀,朕的爱妃,怎么掉下去了?”
我:……
装货。
别以为我不知道,刚才就是你使劲晃船来着!
我浑身湿透,柔弱地趴在小船边缘,对钟桓伸手撒娇:“陛下,臣妾没力气了,可以拉我一把吗?”
钟桓不疑有他,把手递给我。
我狞笑一声,直接把人拽了下来,看着他在水里扑腾。
“咕噜咕噜。”钟桓疯狂挣扎,“救命啊!有刺客——”
我迟钝片刻,才发现这货不会水。
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赶紧捞人。
好不容易把这沉甸甸的家伙驮上岸,已经有婢女闻声赶来,慌张地询问情况。
我讪讪一笑:“陛下,这就是个意外。”
钟桓狼狈地咳嗽几声,指着我高声喊:“来人呐!给我打入冷宫!”
我:“……啧。”
玩不起的家伙。
2
不过无所谓了。
又不是第一次进冷宫。
我和钟桓两个人之间夙怨重重,我是太后巩固权力的工具人,他是毫无用处但又必须存在的朝廷吉祥物。
在这深宫里谁也奈何不了谁,钟桓又没有别的妃子,我们只好相依为命,同时也互相坑害。
故而每次闹崩,我都要来冷宫里住上几天。
经过我日积月累的改造,冷宫早就成了我的别院,花红柳绿、草长莺飞,比那个精致冷清的宸徽宫舒服多了。
想必钟桓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当晚就抱着个枕头,跑来冷宫里,摸上了我的床。
钟桓厚颜无耻地表示:“天气这么冷,没有你暖床睡不着。”
我:“呵呵。”
冷个屁,这都夏天了还冷。
怎么没把你个二臂冻死。
我懒得理他,假装自己睡着了。
钟桓却躺在边上,一个劲用手肘怼我:“阿萝,咱们聊会天吧。”
我想了想,闭着眼睛说:“可以啊,那咱们就来聊聊中原地区的大旱和蝗灾吧,听说今年格外严重呢,陛下睡不着也是应该的。”
钟桓:“……”
他翻了个身,睡了。
我在心里嗤笑一声,小皇帝生长于深宫,从小被太后养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怎么知道外面的民间疾苦。
3
夜里总觉得四周空荡荡的。
我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却见屋内一豆灯光,钟桓披了件外衣,趴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睡着了,面前还摊了本不知什么书。
我心想,看来钟桓是真的失眠了。
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需要靠读书来催眠。
我轻巧地起身走到他旁边,好奇地看了一眼。
是本农业书,当前一页正记载着治理蝗虫的偏方。
需要用到什么石灰、苍耳、苦参……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我蹲在小皇帝身边,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上去还像是几年前我刚进宫时,那个孤单羸弱的少年。
我轻轻叹了口气。
4
羸弱个鬼。
第二天早上我被吵醒,出门一看,就见钟桓正中气十足地打人。
挨打的是太后手下的李公公,时常来给我送药。
有时候是避子汤,为了防止我和钟桓多出个孩子,不受掌控;
有时候是解药,太后为了防止我倒戈支持钟桓,特意在我进宫时就用了毒,需要定期服药,否则会受噬心之苦而死。
这次不巧,李公公大概也没想到陛下会大半夜跑到冷宫找我,一时消息有误,就和钟桓撞了个对面。
逼问出真相之后,钟桓当场炸了,管人要了鞭子,撸起衣袖就是抽。
被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拉住后,一眼瞧见我站在门边看戏,又大步走过来抱着我,在我耳边喃喃:“阿萝,你再等等,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心很大地说:“没事,反正我本来也不想给你生孩子。”
钟桓:?
他转瞬又变了脸色,轻轻瞪我一眼。
我无辜地耸肩。
李公公带着伤回去复命,钟桓站在我身边轻声开口,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厌恶:“断了根还涂脂抹粉的男人,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污浊之物。”
“是啊,甚至控制不住排泄,多可怜。”我淡淡笑了下,“臣妾还在闺中时就曾听闻陛下厌恶太监,还挖了身边十几个太监的眼睛……还真是伴君如伴虎,希望臣妾今后不会走到那一步吧。”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喜钟桓。
他软弱、愚蠢、残酷。
无论是否在扮猪吃老虎,谋划着夺回权利。
可终归于国无利,于百姓无功。
偏偏是这样一个钟桓,陪我在深宫里煎熬五载。
5
对于我的讽刺,钟桓没有反驳什么。
只是几天后的晚上,他屏退宫婢,神秘兮兮地喊我出去,还带了两壶酒。
我原本都要睡了,被他强行喊起来,只能潦草地穿上衣服挽了头发出门,临走时看了眼铜镜,宛如一只炸毛狗。
虽然已经身在冷宫,但我又忍不住想骂钟桓,十分暴躁地说:“大半夜喝什么酒?你要是闲着没事能不能去把我宸徽宫里的摆件擦一擦?”
“这是祭祀用的酒。”钟桓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摸到一个角落,那里正有个火盆,并许多元宝纸钱。
三更半夜,乌云蔽月,阴风阵阵。
我穿的本就不多,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尤其在钟桓说完“这是个惨死的人”之后,感觉周身又变冷了不少,阴森森的吓人。
钟桓看了我一眼,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然后迅速点起火盆,把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他坐下来烧纸,看着纸钱化作飞灰,火焰星星点点,这才缓缓开口:“阿萝,你应该知道,朕的生母死于难产,一直是乳娘带大的。
朕在宫中不受宠爱、无人在意,只有乳娘会给我做好吃的糕点、陪我玩,在我生病时夜以继日地照顾我。
直到太后选中了我作为她执掌权力的棋子,为了把我变成牵线木偶。她对我生母家中的亲人赶尽杀绝,同时下令处死乳娘。
那日负责行刑的太监是个变态,他用极不堪的手段折磨乳娘,一同前来的太监就在旁边看着。而我被绑在柱子上,堵了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后来我葬了乳娘,第一时间找太后下跪认母,唯一的条件是杀死那个太监,将其余人的眼球一并剜去——太后同意了,所以朕亲自动了手。”
钟桓烧完所有纸钱,像是有点疲惫,歪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朕不是个合格的皇帝,却也不希望被自己的妻子当成人渣,阿萝。”
我叹了口气,抬手揉揉他的头发,有点怜悯地“嗯”了一声。
终归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罢了。
都是无力反抗的可怜人,我又何必对他如此冷漠。
6
我本以为这次又和以前一样,在冷宫住个几天就会被挪回去,接着当后宫里的花瓶工具人。
没想到足足等了数月,忽然听闻太后暴毙,陛下亲政。
先前太后与阉党合作,权擅天下,广收贿赂,朝野混乱。
江南士族多富庶,这些年来不知道被讹了多少财物,于是站在钟桓一边,暗中替他夺回权利。
陛下掌握朝政以后,借助江南势力,清除阉党,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后给我下过毒啊!
没有解药的话我会活活痛死的!
死钟桓,宫变就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吗?你好歹让人去偷个解药啊!
我原本还在冷宫里美美约会——
是这样的,自从钟桓夺权成功,前朝忙着肃清整顿,后宫自然就无人在意了,更别说我居住在偏僻的冷宫。
所以亲爱的竹马递了折子想进宫,我二话不说就把人带来了。
原河与我一起长大,本是我的未婚夫,供职钦天监。
直到皇帝一家发起疯来。
太后强行赐婚,把我弄进皇宫作为人质,威胁着在边关掌兵的哥哥;
皇帝为了装傻,强行把钦天监改成摘星楼,害我担上了妖妃的骂名。
嗯,怎么说呢?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俩还真是一丘之貉。
我家原河堪称其中最最无辜之人,妻子和工作都没了。
自从被皇帝裁员,原河颓废许久,终于打算出去另谋生路,今日便是临行前来找我告别。
当然,我与原河见面只是感慨过往,发乎情止乎礼。
只是没想到我喝了口茶水,忽地干呕不止,心口绞痛,一时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河一愣,掐指沉思半晌,纳闷道:“怀孕了?不应该啊,按理说你命里无子才对。”
我:……
妈的,这时候还掐着你那两根破手指算什么算?
赶紧叫太医啊!
这该死的世界,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男人?
7
好在陛下及时赶到,还带来了解药。
再配合太医的针灸,就能彻底清除毒素,今后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钳制。
我自小调皮打架,时常被大夫关照,对这类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
一看见太医就忍不住绷紧了皮想躲,导致扎针不大顺利。
钟桓有点急,在床边转悠几圈,最后站在我面前一脸沉重地问:“许烟萝,你是不是还喜欢原河?所以才背着朕与他私会。”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钟桓忽然伤感起来:“没关系,朕能理解。因为我从前也有个心上人,性情直爽,美貌动人,只可惜她身份特殊,太后不许我们相爱……”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竟有此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钟桓温柔地笑笑:“因为是我编的。”
我:?
太医趁着钟桓胡说八道的时候,已经行云流水地扎好了针,我像个刺猬一样躺在床上,心里的小人已经跳起来扇了钟桓两巴掌。
“朕可是很专一的,除你之外再没有别的女人了,不像爱妃,有什么情郎什么未婚夫的……”钟桓阴阳几句,又想起什么,“哦对了,那位前夫已经出宫了,朕瞧他可怜,给了五两银子做盘缠,阿萝应该不~会~觉得少~吧?”
我:……
神经病啊。
听得我心头一股无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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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太后崩逝,我和钟桓都得了自由。
我不再回冷清的宸徽宫居住,整日都呆在冷宫里,十分惬意悠闲。
只是偶尔和边关的哥哥通信,难免有些担忧。
先太后和阉党多年以来祸乱朝纲,我朝如今国力衰微,北地蛮族蠢蠢欲动,许多军中的体制松散无纪,哥哥虽然极力整饬,但整体情况并不算好。
更别说连年天灾,百姓流离。
钟桓倒是在江南士族的支持下,努力做了几件好事,铲除阉党,惩处贪腐,发展经济,节俭财政。
后宫里还是没有别的妃子,就连太监也因为钟桓厌恶的缘故,十分少见。我只能每天和宫女们玩耍。
今天玩蒙眼抓人,被我捉住的宫女,晚间陪我睡觉。
被选入宫的丫头们大都面容较好,身形窈窕,抱着入睡十分舒服。
我自幼习武,即使蒙上眼睛也有敏锐的听力,四周的呼吸错综,有一个脚步声轻轻靠近,我当即一个虎扑,把人压在身下。
“抓住你了!今晚……”我兴致勃勃地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触感硬邦邦的,有些不对劲。
把眼前蒙的布条往上一推,我和钟桓四目相对,只觉得那明黄的龙袍十分碍眼。
钟桓冲我抛了个媚眼,娇滴滴地说:“朕知道规矩,今晚必扫榻相迎。”
我面无表情,心想皇帝上班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就不能是子时下班、子时上班,每天十二个时辰,每月三十天吗?
9
当夜钟桓跑到我房间,非要拉着我做床笫游戏。
蒙着眼睛的那种。
习武之人的感官敏锐,实在很刺激。
但我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等刺激够了,我把蒙眼的布条取下,施施然地绑了钟桓的手。
昏暗的床帐内,陛下的眼睛很亮。
10
听说前朝大臣建议陛下选秀,广开后宫,被钟桓否决了。
我隐约有点高兴。
听说前朝大臣建议陛下,早日立我为后,也被钟桓否决了。
我隐约有点怨气。
钟桓越来越忙,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夜晚偶尔来时,也只是抱着我浅眠一阵,又匆匆离开。
我好像守了活寡。
而且钟桓每天只休息两三个时辰,再这样继续下去,我怕他猝死,于是提了食盒去御书房探望。
我招呼钟桓:“陛下,来喝鸡汤。”
钟桓有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从堆积成小山的奏折里起身,走到我身旁坐下,打开盖子一看,神色复杂:“阿萝,你放这么多枸杞做甚?”
我理所当然道:“臣妾问过御膳房,他们说此物最补肾,所以命人多加了些。”
钟桓似乎磨了磨后槽牙:“你觉得朕不行?”
我慢悠悠地回答:“陛下听错了吧?臣妾说的是‘补身’啊,陛下近来国务繁忙,臣妾也是担心你。”
钟桓轻“哼”一声,两三口喝完了鸡汤,牵着我的手到书案前坐好,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张纸铺开:“阿萝你看,这是朕命工部绘制的水利建设图,可以蓄水灌溉,这样就可以大大降低干旱的损失。”
说着又打开一份奏折:“还有这个,朕令户部官员深入民间,寻求治理蝗灾的办法。如今呈上来的几条对策看起来都还可行,组织人力销毁虫卵、利用家禽捕食……”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眼中光芒明亮,满是从前不曾见过的意气与期盼。
我瞧着钟桓的模样,一时有点怔然。
钟桓说了半晌,见我不语,有点犹豫地小声问:“阿萝,你是不是气朕没有同意立你为后啊?”
我见他说的口干舌燥,还有一根发丝贴在嘴巴上,于是温柔地替他拂开,然后双手捧着钟桓的脸,把小皇帝捏成了鸭子嘴。
钟桓:?
我凑上前嘬了一口,然后笑着说:“陛下有你的缘由,不愿意对臣妾讲也无妨。只要你勤政爱民,天下能比过去安稳些,便已足够令臣妾宽慰了。”
钟桓伸手把我抱在怀里,轻声解释:“阿萝,社稷飘摇,风云难测。朕只是不确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倘若日后失败,史书之上遗臭万年,朕不愿你与我比肩。”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不知钟桓为何如此悲观,却忽然想起竹马临行前对我的告诫。
原河过去执掌钦天监,在星光中寻求那些隐秘的轨迹。
他说大厦将倾,结局早成必然。
11
几个月后,中秋宫宴。
江南官僚集团如今在朝中独领风骚,那一地又多出风流才子,宴中十分热闹。
他们玩起射覆,我饶有兴味地旁观。
这种游戏源于易学术数,一人秘密选取某个物件,倒扣在盆下;其余人占筮取卦,猜测盆下之物。谜底大多是笔墨扇子等日用品。
小时候我常和竹马玩这个游戏,原河精通易学占卜,每每猜中之后赢走我的全部赌注。
轮到我时只能瞎蒙,几次不中就有些急躁,原河只好用上移花接木的法子,偷偷改了谜底,哄我高兴而已。
如今场中这些才子的能力显然比不上原河,一个个冥思苦想也循不到源头,我学着原河从前教我的粗浅手段,占了一卦,隐约猜到里面是活物,却无从辨别具体种类。
钟桓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阿萝,你想不想要这东西?朕替你赢来。”
射覆规矩,盆下所覆之物也作为赌注,有人猜出便可以取走。
我怀疑地看他一眼:“陛下知道里面是什么?”
钟桓给我透露:“小巧可爱,柔软灵活,还能攀树越墙,你喜不喜欢?”
我的眼睛一亮,听他的话语,猜是小猫。
我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但始终没有机会养一只,于是飞快点了点头:“果真如陛下所言,那臣妾想要!”
于是钟桓双手负后,开口猜测:“朕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
设谜官员满面笑容地开盒:“陛下圣明!正是守宫。”
我:?
守宫,就是壁虎。
那种花纹很丑没有毛,常潜伏在壁缝瓦角的玩意。
钟桓拎着守宫的尾巴走向我,兴冲冲地说:“爱妃快看,朕把你想要的宠物赢回来了,咱们快拿回去好好养着!”
我:!!!
滚啊!老娘讨厌一切阴暗的爬行动物!
不等我一脚把钟桓踹出去,感受到威胁的壁虎一撅屁股,自断尾巴想要逃离,却慌不择路地爬到了钟桓身上。
钟桓的笑容僵在脸上,我看出他想尖叫又顾忌着面子,只能在原地旋转跳跃,试图把那守宫甩掉。
其余人也都手足无措,欲前又止。
最后我看不下去,从头发上拔了根簪子,上前几步。
在壁虎爬上钟桓的胸口时,一簪刺穿。
没有致死,只是为了阻止这小东西再继续乱爬。
透过簪子,隐约能感觉到那尖端触碰到了钟桓的胸膛,也不知道是否受伤。
我歪头看着钟桓。
他瞧着我,眼神恍惚了下:“阿萝。”
小皇帝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若有一日不得不死,真希望是死在你手下。”
我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最后一次与竹马相见时,他失业落魄,眼中有着看透世事的寂寥和苍凉。他劝我早日抽身,不要爱上皇帝。
而现在钟桓望着我的目光,就像那日的原河。
沉默、了然,又无能为力。
12
江南集团的势力越来越大。
钟桓没有母族帮衬,又不曾广开后宫拉拢朝臣。
于是渐渐的,权力重心开始偏移。
江南商业繁荣,在朝中势力的帮衬之下,不断减免商税,导致税收骤减,国库愈发亏虚。
许多商贾巨富兼并田地,农人无田可耕,颠沛流离。
如此一来,边关粮草不足,打仗更加艰难。
我惦记着哥哥的安危,寝食难安,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父母亡故多年,我自幼跟着哥哥长大,实在无法对他的情况视若无睹。
这些年来和钟桓逐渐亲密的关系,又在边关的急报中降回冰点。
我站在窗边,手里摩挲着原河托人送来的信件,怔怔出神。
如今风雨飘摇,民间怨声载道。
都说钟桓是个没用的狗皇帝,只知自己享乐,不顾江山社稷。
——我当然知道不是这样。
钟桓已经很努力地在挽救时局。
可连年天灾、北蛮入侵,加之他掌权时已经亏空的国库……
桩桩件件,都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肩头。
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鬓边却已经生出华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我劝他纳妃拉拢朝臣,试着把权利从江南集团的手里抢回来。
可钟桓却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如今的朝廷再也经不起权利更迭了。
扶植势力、促成党争,只会雪上加霜而已。
更何况他已经为这个位置付出了太多。
如今不想连我也放弃。
钟桓以真心待我,说不感动当然是假的。
但我在竹马送来的信件里,隐约看见了另一条道路。
——原河如今在为反叛军队效力。
是民间自发形成的一股势力,现在还未成气候,但精诚团结,斗志昂扬。
只需借东风之力,很快便能星火燎原。
原河说,他们需要成长的时间。
13
当夜,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和钟桓提起此事。
说反叛军不成气候,不用搭理,倒不如把所有兵力集中在边关,让将士们吃顿饱饭,没有后顾之忧地战斗。
钟桓没有吭声。
他静静地望了我许久,眼神沉沉的,这些年来愈发积攒下帝王的威严。
我在他的目光中竟有点紧张,像是赤裸裸地被看光一般。
——不过也确实是看光了。
钟桓原本已经偃旗息鼓,却又一次拉开了我的衣襟。
他在床榻间总是很温柔的,比起自己的感受,更在乎我的欢乐。
与其说是我侍寝,倒不如说是他在伺候我。
但那天他忽然很凶,像是攻略城池一般用力地入侵。
进入顶点时他冷不丁问我:“那些话究竟是替你哥哥说的,还是那位前夫?”
他嗓子是哑的。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又被他强硬地堵上了。
说实话,有点爽。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打入冷宫了。
我:……
我不是已经在冷宫住了好多年了吗?
好吧,是钟桓把我禁足了。
14
我在冷宫里闲得快要长毛,只能听外面的消息来解闷。
钟桓倒是从不拦着我打探时局,于是我知道他最终还是采纳了我的意见。
没有分兵内战,而是孤注一掷抵抗边关。
希望通过一场大胜,换取百年安宁,好让国中百姓休养生息。
可最终还是败了。
哥哥的死讯传来时,我正在用午膳。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在原地僵硬坐了许久,四周一片寂静,无人敢在这时打扰我的思绪。
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怔怔地发呆。
直到一个微凉的怀抱将我包围。
钟桓在我耳边开口,嗓音有些轻微的颤抖:“阿萝别怕,还有我在。”
鼻子猛地发酸,我的眼里开始有大团的水汽凝结,然后不受控制地滚落。
对于他的关心,我却只是冷漠地说:“既已禁足冷宫,臣妾不敢面圣。陛下请回吧。”
如今我最不愿见到的便是钟桓。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去擦我脸上的泪水:“你不愿见我,那我便在外面等着。”
钟桓果真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大臣有要事禀报,才急匆匆离开了。
我隐约听着外面的声音消失,从梳妆匣子里翻出原河先前寄给我的信。
我心想,这该死的王朝应当覆灭。
还给天下人一个新的盛世。
钟桓离开后不久又返回来,依旧是站在门外。
我早已命人落锁,隔着一扇门看不清他的脸,只有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阿萝,他们要朕写罪己诏。”
他有点迷茫地问:“你说,朕做错了吗?”
“当然。”我轻声说,“若非你放任江南党派坐大,若非你下令征收大量农税,若非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也许哥哥就不会死。”
我当然知道钟桓已经竭尽所能,可始终为时局裹挟,身不由己。
可我这时无暇顾忌,只是刺痛着钟桓,恨不得要他和我一样悲伤欲绝。
钟桓久久没有再开口。
我自顾自地躺下了,却也是辗转难眠。
半夜听闻风雪之声,我见钟桓的身影还投射在门外,于是悄悄命宫人去开锁,自己却假装睡了。
等皇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有打扰我的“睡眠”,反而在桌边停步。
良久之后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背影,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快速地写着什么。
一炷香功夫之后停笔,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始终没有出声,等他在外间小塌上和衣而眠,才起身去看了他写下的内容。
果真是一封罪己诏。
不过花费了些许时间,就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想来也只是敷衍塞责而已。
我这般想着,扫视两眼,心情却有些复杂。
15
夜间翻来覆去,我听见钟桓呢喃地说着梦话。
似乎是念叨着那篇罪己诏上的内容。
“此战之败,罪实在朕……”
“令吾大将辱于小丑,民兵……至于无上。”
“地方复遭蹂躏,生灵又罹汤火。”
“痛心切齿……其何以堪。”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嗓音嘶哑,半梦半醒,泣声连连。
于是又想起白日里钟桓问我,他做错了吗?
可是陛下,我不知道。
16
钟桓微服私访,把我带出皇宫散心。
虽说如今时局飘摇,但京城毕竟还是安稳之地,依旧热闹。
钟桓和我打扮成普通夫妻,坐在茶楼里喝茶。
恰好有人在说书。
讲的是许大将军盖世英姿,一生立下赫赫战功。
只可惜在大战中被朝廷拖了后腿,粮草迟迟不到,最终在不久前战死。
我朝言论自由,此时满堂都是唏嘘之声,夹杂着对时局的纷纷议论。
间或有几声低低地骂百官、骂皇帝、骂世道不公。
我喝着茶,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滴落在盏中。
他们口中悲叹惋惜的许大将军,是我的哥哥。
钟桓倒不在意旁人对他的骂声,只是歉疚地看着我:“阿萝,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刚刚起身,四周忽然有蒙面刺客出现,持刀劈砍而来,竟是要取钟桓的命。
这次秘密出宫,我们身边带的侍卫不多,对方武艺精湛配合默契,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从腰间抽出短刀,警惕地护在钟桓面前。
只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其中一个蒙面人从侧方砍向钟桓时,我下意识挡在他面前,那刺客却忽然停了手,深深看了我一眼。
……眉眼有些熟悉。
我认出是哥哥手下的副官。
据说也死在那场大战中,我还在阵亡名单中看见了他的名字,可如今却出现在这里,还试图刺杀钟桓。
刺客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让开些。
我手心微汗,脚下却像生了根。
心中犹豫不决时,钟桓上前两步把我护在身后:“阿萝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刺客面对钟桓时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要害。
侍卫赶来时晚了半步,堪堪将那一刀打偏,最终只穿透了钟桓的肩膀。
皇城护卫终于抵达,开始捉拿歹人。
我见情况不妙,只好冲出去假装被刺客挟持。
钟桓当即抬手阻止了其余侍卫的进攻,他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眼底却是了然和落寞:“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他轻声对我说:“阿萝,朕在宫中等你。”
钟桓和我十余年夫妻,了解彼此的每一个表情,又怎么会看不出我在撒谎。
何况刺客先前对我手下留情,以他的角度,必然看得一清二楚。
我心中苦笑。
这下算是彻底说不清了。
17
我被刺客们“挟持”到无人处。
离开钟桓的视线之后,副官立刻放开了我:“得罪了,小姐。”
我摇摇头:“无妨,你们顺利脱身就好。”
我没问他们为什么要刺杀钟桓,毕竟答案显而易见。
大军厮杀在外,粮草却久久不至,害得将士们死伤无数。
这是朝廷之过,更是帝王失责。
如今百姓怨声载道,钟桓昏庸之名传遍四野。
副官衷心追随哥哥多年,如今动了这样的心思也不奇怪。
“可惜没能成功杀了狗皇帝。”副官沉闷地说了一句,又看向我,“小姐当初本就是受太后胁迫才入宫的,如今既然脱身,不如和我们一起离开吧?
现在朝廷动荡,留在宫里也不见得安全,倒不如另谋生路,属下等人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沉默片刻,脑海中思绪纷纷,最终还是拒绝了:“我在宫里还有事要做。”
副官皱了皱眉:“小姐可是……被那狗皇帝迷了心?”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我倒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去处,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参与。”
那是竹马原河寄给我的信。
他说若有一日我离开皇宫,可以去反叛军找他。
此物可以作为取信的凭证。
哦,对了。
如今反叛军拉拢多方势力,已经渐渐成了气候。
他们有了名字,长河军。
浩浩荡荡,势如长河。
18
回到皇宫,钟桓果然在我的宫里等待。
他伏在案上批改奏折,受伤的左肩缠着布条,衣衫半披,最近似乎愈发瘦了些。
听见我的脚步声,钟桓没有抬头,只是唤道:“阿萝。”
我应了一声,走到他身后。
钟桓把手上的奏折批完,搁了笔,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那帮刺客,你认识?或者就是你给他们透露了朕的行踪?”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连你也觉得……朕该死吗。”
我从身后环抱钟桓,把脑袋搁在他的右肩上:“消息不是我传出去的。”
其余的,我没有解释。
因为他说的都没错。
钟桓没有再问,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19
自那天之后,我很久没有见到钟桓。
只知道他周旋于朝堂,忙着调动兵力、守卫边关、清剿民匪、平息民愤……
日日煎熬。
反叛军攻陷了几个城池,邺王奉旨发兵剿灭,却转而把矛头对准了京城。
邺王反了。
如今朝内兵力亏空,邺王没花多久就打进皇宫,夺了皇位,然后……把钟桓丢进了冷宫。
四目相对,我幽幽地发来嘲笑:“你也有今天啊,陛下。”
钟桓:“……”
20
钟桓的到来,令我十分痛苦。
倒不是因为心疼他。
主要是新君即位,我俩仿佛回到了太后执政时,成了宫里的多余人。
甚至不比当年地位尊贵,待遇一日不如一日。
最初还有闲情逸致,每天喝茶打牌,聊聊八卦。
后来两个人只能坐在一块吃剩饭,甚至连馊饭都只有半碗。
已是深冬,天寒饭冷。
我实在没胃口,就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
钟桓伸手在我面前晃晃,担心地说:“不应该啊,你以前一顿都吃三碗饭,莫不是……有孕了?”
我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那应该不是你的。”
毕竟我俩已经很久没有温存过了。
钟桓摸了摸鼻子,有点后悔地说:“早知道皇叔要打进来,就把那些公文留给他批,好好陪你几日了。”
我皮笑肉不笑:“谢谢啊,并不是很稀罕。”
钟桓扶着我躺到床上,又不知道从哪翻出个饼子,掰碎了用水化软,然后往我嘴边喂。
我凑合着吃了一口,发现味道咸香,居然还不错,于是多吃了半个。
大脑迟钝地运作了一下,这貌似是好几天以前,我们待遇还没这么差的时候,婢女送来的饭。
钟桓笑眯眯地解释:“我从半个月前就开始藏了,就是怕之后没东西吃。怎么样?你夫君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我很敷衍地说:“是啊,夫君好棒。”
钟桓的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说:“再叫一次好不好?”
我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滚啊。”
钟桓也不介意,高高兴兴地挤在我身边躺下了:“睡一会吧,或许睡醒就好了。”
21
谁知道半夜发起高热,差点一睡不醒。
昏昏沉沉中,隐约知道钟桓几次三番地拧了帕子试图给我降温,后来自己跑去外面挨冻,裹满了凉气再来抱我。
我勉强睁开眼睛,跟他说几句遗言:“我应该是快死了,钟桓。”
“我平日身强体壮,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想必还是心病多一些。
跟你说实话,哥哥征战多年,在军中有不少人脉,被我拿去帮长河军了……就是那个民间反叛军。他们现在势如破竹,邺王守不了多久的。
对不起啊,钟桓。
你都这么惨了,我还背着你去帮别人。”
我不给钟桓插话的机会,其实有点害怕他说恨我,所以喋喋不休地讲下去:
“有个事特别有意思,小时候我和原河偷溜出去玩,救了个小乞丐,如今竟成了反叛军的统领,你说巧不巧?
不过话又说回来,原河会看相,兴许是故意的。否则世界上那么多乞丐,怎么偏偏让我们救到那个最有出息的。
所以你别担心啊,我挟恩图报,跟统领说好了饶你一命,保你衣食无忧。
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了。
钟桓,往后天高海阔,你要好好的。”
我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彻底昏迷之前,钟桓吻了吻我的额头,让我“别怕”。
22
我又好起来了。
不知道钟桓用什么方法,居然说服了邺王给我治病。
太医院全军出击,贵重的药物如流水一般进了我的肚子。
一点点把我从阎王殿拉回来。
醒来之后恍恍惚惚,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仿佛回到了过去当贵妃的时候。
但却始终不见钟桓的人影。
直到我彻底痊愈,他才出现在我面前。
穿的很厚实,隔着三丈远就闻见他身上一股呛人的香粉味,差点把我刚喝下去的苦药重新逼出来。
我纳闷地问:“你涂脂抹粉的做什么去了?邺王又为什么会救我?”
钟桓对我笑笑:“皇叔人很好的,不仅同意给你治病,还答应放我们离开京城,山高水远自由自在,开心吧?”
我谈不上喜悦,只觉得疑惑重重:“邺王有这么好心?可自古兵变夺权,为了防止废帝卷土重来,都是幽囚至死甚至直接杀害的,他就不怕你……”
钟桓打断我:“阿萝。”
我眨眨眼,等着他的后话。
钟桓诚挚地吐出两个字:“做吗?”
我:?
23
那日有些特别。
钟桓未解衣衫,只是用指尖和唇舌勾引,灵巧如蛇。
也不是不好……
就是有点奇怪。
更奇怪的是,第二天我就被扔出了京城。
我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挣扎着要见钟桓,哪怕是邺王也可以。
可无人搭理,护送我的侍卫都像是聋哑一般,对我的吵闹不闻不问,只用武力镇压了我的反抗。
最后我还是抱着行囊,莫名其妙地站在了外面。
冷风瑟瑟,我在冬日的驿道上打了个寒颤。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我心里存着希望转头一看,却是许久不见的竹马。
原河从我怀里拿走行囊背着,然后笑着给了我一个拥抱:“又见面了,烟萝。”
我被他带着坐上马车,满脑袋疑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
原河一脸无辜:“不知道啊,就是陛下……噢不,废帝往我们长河军送信,说邺王同意放你出来,然后我就偷偷带人来接你了呀。”
我眯着眼睛,一把将他按在车厢壁上,胳膊横在原河的颈间威胁:“你少给我装蒜,说实话。”
原河立马投降:“好了好了,我说真话。其实就是陛下发现你暗中和我们通信,心中十分失望,所以要和你一刀两断,就这么简单。”
我抿了抿嘴,有些不相信,可又觉得本该如此。
钟桓身为帝王,如何能容得下一个背弃于他、支持反叛军的妻子呢。
我有些落寞地松开原河,只听他小声嘀咕着:“也不知道他和邺王谈了什么条件,居然真的愿意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乘坐马车出城,远离京城,来到长河军的营地。
此处生机勃勃,上下齐心,虽然没有皇宫的奢侈华丽,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我与哥哥的副官重逢,见他满面笑容,拿着大碗向我敬酒,酒酣时念叨着哥哥的名字,说如今找到了正确的路,便是死也无憾了。
军中所有人都视他们的首领为信仰。
他们跟着统领揭竿起义、攻陷城池,即将刺破这王朝的黑暗。
我仰头喝干一碗酒。
心想,这样的队伍一定会赢。
24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短短半年时间,长河军就攻到了京城脚下。
大胜那天我没去。
因为心中有愧,无颜去见钟桓。
只听闻前朝废帝竟在混乱中手刃了邺王,然后打开城门,奉送玉玺,自绝于万军之前。
听闻这个消息时,我眼前一阵眩晕,随即被原河扶住。
他无奈地对我说:“自己吓自己,你忘了统领答应过咱们什么吗?死的那个只是戴着人皮面具的替身而已,你那夫君现在好好的,自由自在地活着呢。”
我喃喃道:“是吗?”
原河笃定地点头:“好啦,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我已经做过一次官,以后也不想再困于京城,咱们一起出去游山玩水怎么样?说不定还能在路上碰见钟桓呢,毕竟有缘自会相见嘛。”
我本来兴致缺缺,听了最后一句话却有些心动,于是点了点头:“那就出去走走看吧。”
囿于深宫十几载,我无数次向往宫墙外的天地。
如今也算是实现了。
25
新帝登基,改朝换代。
提出休养生息,恢复农业,严禁贪腐。
我和原河行走在山河之间,虽是满目疮痍,却到处都萌发着希望。
不久后新帝的人找到我们,带来一卷圣旨。
赐我与原河一道婚约,喜结良缘,携手百年。
原河得意地说:“你看,我就说我算命很准吧?早就说了咱俩命里有姻缘的。”
我“啧”了一声:“虚名而已,我还等着有朝一日和夫君重逢呢,谁跟你结婚。”
只是天地之大,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完)
番外(钟桓视角)
1
我叫钟桓,一个无能的皇帝。
年幼时,母后戕害乳娘,致她惨死。我恨。
少年时,母后勾结宦官,把持朝政。我恨。
青年时,万里山河飘摇,蛮族入侵。我恨。
但纯恨战士也有动心的一天,而我爱上阿萝简直是轻而易举。
首先,她是我的妻子。(虽然没有立后,但在我心里阿萝就是我的皇后)
其次,她有着明亮而动人的眼睛,像春日里桃花灼灼,轻易触动人心。
最后,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母后这辈子作恶多端,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替我娶了阿萝。
明面上我们针锋相对,在床上我对她极尽讨好。
除了在母后面前演戏之外,我唯一对不起阿萝的,就是裁撤钦天监,让那位前夫哥失业了。
其中三成是因为嫉妒他差点娶了我老婆。
还有七成,是因为原河很有天赋,算出了我朝颓亡之势。
当然我比他更有天赋,更早几年就推衍出了这个结果。
我怕原河大嘴巴宣扬出去,于是干脆利落地裁了他。
结果就被老婆踹了一脚,呜呜T_T。
果然,她还是爱他更多一点。
总之自从算出那完蛋的未来之后,我躺平了很久。
事情已经这样了,争权夺利又有什么意思呢?
直到阿萝提起中原旱灾和蝗灾。
我震惊,沉思,燃起斗志。
我虽无能,但身为帝王,总该为臣民百姓做些事。
俗话说得好,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钟桓,决定逆天改命。
但是如果失败了,皇后必定与朕一起遗臭万年。
所以当礼部侍郎提议朕立阿萝为后时,朕拒绝了。
还因为侍郎当天左脚先迈进大门,罚了他三月的俸。
实在是太心痛了,呜呜呜。
好想名正言顺地娶老婆啊。
2
对不起,我是废物。
逆天改命失败了,还导致大舅子战死边关。
骂声如潮中,大臣们让我写罪己诏。
已经付出了一切努力的我有些难过,本以为自己会写不出来。
可站在阿萝房中,提笔时却水到渠成。
【此战之败,罪实在朕。以致四海飘摇。
生民倒悬,饿殍载道;
锥心刺骨,百身莫赎。
……
念此种种,朕将素服减膳,宵旦兢惕。
望苍天垂怜,早降真龙,再造乾坤。】
3
梦里都是冤魂与臣民。
还有阿萝的声音。
她说我德不配位。
若非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她的哥哥也许就不会死。
对不起……
阿萝,大约是我太卑弱,偏逢末世。
4
大舅子死后,阿萝变了许多。
她频繁地与原河通信,商量着他们的大业。
我知道,但只能装聋作哑。
直到邺王入京。
大约是从前总把阿萝打入冷宫,如今这报应也是轮到我头上了。
我和阿萝被皇叔囚禁,相依为命。
对此我有经验,毕竟在太后收养我之前,基本也是过着这种无人问津的日子。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猜到,日子大约是一天比一天更差的。
于是我早早地藏饭,存了些饼子馒头之类,以备日后之需。
只是没想到,那些存量才用了一点,阿萝先病倒了。
连日高烧,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如今宫里是邺王掌控,我只好去求他。
我跪在地上给皇叔磕头,没什么尊严,只是想救自己的爱人。
邺王没有拒绝,只是提了条件。
他可以放我们走,但为了永绝后顾之忧,我需受宫刑。
——我有说过吗?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太监。
但我还是同意了。
我此生懦弱不堪,无才无德。
终究还是失去了唯一可以讨好爱人的东西。
阿萝,对不起。
我总是有很多事对不起你的。
5
我联络原河,送走了阿萝。
但自己却没走,而是默默地等待时机。
我知道皇叔得意不了多久。
天命早已放弃钟家,另择他人。
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命运长河中的蝼蚁而已。
种种努力化作泡影,一切命数从未改变。
但我是皇帝,便要做好最后一件事。
长河军攻至城外时,整个皇宫乱作一团。
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带着最后几个心腹,趁乱砍下了皇叔的头,以报他背叛之仇。
如今不必再负隅顽抗,徒增伤亡。
我命人开了城门,叮嘱长河军的首领不要伤害城中百姓。
——想来也是废话,新帝自然不会伤害未来属于他的臣民。
但我还是啰嗦了两句,最后割喉自尽。
王朝已逝,朕不独活。
自古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纵使无能,我也是陈国之主。
当与千万英魂百姓同死。
只是对不起阿萝。
我请原河骗你,说有再见之日。
便在前路等你吧。
愿你余生安乐。
百年之后黄泉相见,不知你是否还愿意再唤我一声“夫君”。